晏如

      我站在浩瀚的工具书面前，完全不知道应该去找哪一本。这一刻真正明白“渔”的重要。给你一篇文章，你知道怎么去确定它的写作年代么？给你一个人的字号，你知道怎么去查他的名字和朝代乃至事迹么？给你一个官名，你知道怎么去查它是什么朝代什么官、分管什么的么？

       课间和X、W闲聊学年论文选题。他们选了我当初没有选的那个题目，清代某词人，一个前人鲜有涉及的领域。他们说，无书可查，无从下手。他们还说，你导师让你看那么多书，才是做学问啊。我无言。人也许总是互相羡慕的吧，一如我曾担心自己做不出新东西来。我目前所做的的确不是开创性工作，要说《全宋词》，编年、详注、汇评的本子也早出来了；要说《词话丛编》，索引什么的也出来了；要说《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之类的史书，我连近人手书的索引都看到了，汗颜于老一辈学究之功底。导师偏不是很赞同我去看那些简便的本子，更反对我找现成的研究成果。我就这样一个人折腾着，终于去图书馆还掉《词话丛编》第一册、借第二册的时候，看看校园卡上的时间，三周。拖拖拉拉、被导师催了数次，终于算是一个字一个字看掉了。可以说，宋代那些学问，哪怕是犄角旮旯，都已经被前人翻遍了。对于这个题目，我早就自知它不是开创性工作。然而现在我很安心，不是开创性的又如何，看掉的书是我自己看掉的，抄下来的材料也是我自己学到的，就够了。我们现在离“学问”境界还很遥远……

      一周间，我拔掉了一颗健康的智齿，又在牙龈的骨头上钉了两颗钉子。九院将是我在上海最不愉快的记忆，或许不错。一次公交三次地铁，往返就是再乘二。庞大的医院，涌动的人流，奇形怪状的病人，淋漓的鲜血和冰冷的器械，麻醉消去后的疼痛，接电话接到口吐鲜血，拿着下午的第二个号牌在人声鼎沸中坐等一下午……牙齿是小事，也是大事。牙齿不直接关涉性命，却关乎口福，最要紧的是关乎许多年后年迈的我……医院，是一个人一生不可能不去的地方，但也是一个人一生最不想去的地方；是一个人生命开始的地方，也是一个人生命结束的地方。这是个奇怪的地方。才明白为什么幼时的病痛会对很多作家产生巨大的影响。比之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在一个人的生命里或许更刻骨铭心……

       11.21开了校报年度总结大会，优秀记者每人发到150元书券。跑到大师书局里，对着《世说新语》和《苏轼词编年校注》犹豫不决。虽然有了书券就不打折了，心里还是挺开心的。这种奖励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比去年发手机充值卡有意义多了，呵呵。我终于快要结束我的最后一期报纸，隐退江湖，与世无争，蜗居图书馆了……真不容易。

      今天出门，坐在公交车上听见后排一个女研究生打电话说：“今天出太阳了，我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我现在要去面试了，祝我好运吧！”忽然很感慨。在东方早报实习的小红每周带来不利消息，已婚已育的外地女博士应聘初中被拒、静安的中学只收有静安区房子的人、闵行的房子一平方多少多少……人要多乐观才能在上海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呵呵……此时放弃保研去找工作的人与此时拼命复习考研的人、刚参加完“国考”的人，有谁说得清谁对谁错。

        贴一首旧歌，新近喜欢。小刚《快乐练习曲》。

　　我以为长大一些 冷漠一些 对谁都防备

　　可以让快乐逃走又回归

　　才知道知足无缺 热情谦卑 真心的赞美

　　那是多么不容易有的喜悦

　

　　我相信长大一些 用心一些 失败不气馁

　　难过的时候 会有朋友陪

　　也相信有爱就留 有梦就追 失败无所谓

　　才是快乐不会离开的体会

（鄙人初試文言，實乃不才之作……)

方公諱勇，岩南老人方鳳廿四世孫也。其鄉曰浦江，在金華北。東傍諸暨，西臨建德，南接蘭溪，北連桐廬，天地間秀絕之區是也。南宋以來，騷人墨客，盡出其鄉。古有方鳳、宋濂名馳文史，近世曹聚仁、洪汛濤大筆如椽。桐廬山水滌其目，月泉文藻繡其口，而方公長於其間。

廿七，公嘗游燕趙感慨悲歌之地，拜魏紫庵際昌先生門下，始治先秦。歌詩經，誦屈賦，百家之言莫不研讀。公玉樹臨風，少有逸氣，外坦蕩而內淳至，獨愛莊文汪洋恣肆，跌宕開闔。每論莊子，必思接千載，面露神遊之色，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又十年，公南下入臨安吳熊和先生之門，集校先賢方鳳遺墨。然公未始能忘莊子奇文，雖年逾不惑，篤學不怠，登京師學堂，從褚斌傑先生複治老莊。楚子先生晚來得公，甚愛惜之。

公之為師，溫而厲，威而不猛，又兼儒風。授莊子，未嘗不悄焉動容。其越音未改，流暢婉轉，餘韻不絕。當其時，忽見方公口誦“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緩步至窗前，眉間卷舒風雲，神與物遊，飄飄然似欲從莊公逍遙而去也。披文建學，下筆琳琅，逸逸乎猶得莊公神弈。雖然，公治學甚嚴，筆耕不輟。晨讀夜誦，白首窮經，嘗耗十年心血著巨書《莊子詮評》，實為學界楷模。

秋盡江南，淫雨霏霏。公晨起攜傘出門，中道雨暫止，公大喜，竟擲傘而徐行。眾生謂之落拓有詩意。一日，公為眾生釋莊周夢蝶，曰：“吾嘗夢吾鋃鐺入獄，將遭斬首大辟。思其原委，蓋夫吾終日闡老莊而揚謬論，亂正統而觸權貴，死期終至耶？鄉里鄰人惜之，皆好言相勸。吾答曰：‘何懼也？吾之死焉，終不悔也。唯一事深憾之，有生之年雖著畢《詮評》，未得親修繕之，聊待吾子承父志也。’驚醒，方知是夢。然憶及夢中之事，吾確於前日托志於子，不禁慨然。古有莊周夢蝶，不辨蝶我；今有吾夢莊周，夢中有夢，焉知非夢？”滿座無不動容，默然以對。

方公門下鮮女流，蓋因公素喜弱冠讀經之才俊。門下諸生，皆博學而屬文，敏事而訥言。公嘗謂一生曰：“汝聰穎好學，若投吾門下博士，孜孜不倦，異日必前程無量。”生推卻以男當婚、女當嫁，回鄉成家，不復治學。公深惜之，搖頭歎曰：“噫！治學本乃無用之用，寂寞至極，而回也不改其樂。汝輩不堪陋巷之憂，是以不肯為學也。”

贊曰：方公，吾所慕者也。行事若流水，才思似泉湧。今從而學莊，雖得之皮毛，亦吾三生之幸也！

     每日庄子，每日金庸，每日宋词。头都大了，还是读不懂庄，庄学比孔学难很多。先秦的思想怎能如此复杂。偏作业是要论“逍遥”之义……有时候真觉得很没劲，陈寅恪先生在民国时一篇小文章解决掉的问题，后人长篇累牍地写了无数观点相同的文章，还有什么论文好做的呢？

     最近开始恶补金庸小说。谁让我在整个中学期间都太乖太乖，到了大学里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没有看过金庸小说也没用完整地看过电视剧……太惭愧了。偏又选了周师的课。一方面是慕他的名，一方面我喜欢有挑战的事，想逼着自己趁此机会赶紧把金庸小说补上。我看的第一部是《笑傲江湖》。加上最近在写庄子论文，看些魏晋玄学的书，令狐冲身上确有魏晋遗风。想到以前校报上登过一学长的文章《令狐冲的眼泪与魏晋风度》，而今他已经去复旦了。这实在是个有意思的年代。

     上海今天下小雪了。2009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顺带记一笔，学校网上公布了新华社招聘信息，貌似……貌似条件也不是很高……呵呵。

     博客终于又可以传图片了，前段时间想传几张自己参加世博会培训的照片一直传不上去。过时的照片，仅作纪念：）

世博局媒体服务中心

世博园区中国馆工地

可口可乐博物馆

      似很久没写博客。这一月，很繁忙很充实。我在写，但不在这上面写。于是就这样冷落了博客大巴。

      十月中旬在复旦的一周“准媒体生活”，让我快乐也疲惫，也让我对所谓的职业选择有了更清醒的认识。我爱这般生活，接触不同的人，听五色的故事，开口问你想问的问题，提笔写你想说的话，动不动来个全英文报告会挑战一下听力和口语。但我也恨这般的生活，无穷尽的压力和无休止的熬夜，电脑+相机+录音设备+笔记+颠簸旅途+咖啡的排列组合。但总归是难忘的，也总归是我人生一笔无价的财富。即使不能再2010年世博会以及更远的人生路上做一个女记者，作为梦想，它至少短暂实现过。

     又见大四一帮学长学姐混迹一教，他们还剩一门鲁迅精读。保研的保研，考研的考研，当兵的当兵，支教的支教，工作的工作，总之都算有了着落。师范班自从开始上教师微格课后就流行起了互相称呼“老师”，搞得我们全年级人人都变成了“X老师”；加上又见无数中学、教育局直接来校招聘，猛然就有了身在师范大学的感觉。其实当老师蛮好的，这样的两个字，让人充满了道义感和责任感。又怎能不好好念书，免得以后真的误人子弟？

     开始认真看《全宋词》和《词话丛编》了。按彭师的要求，凡遇相关材料，一律摘抄下来，“书不可能一直在你手上，但你的论文要写很久。先抄下来，但以后要用到的时候还是得再次核对书。”砚迦同学说，这是彭师典型风格。是的，做古典文学的人，不认真读书、不抄抄写写，又怎么叫做学问呢？砚迦还说，有次他去请教彭师《牡丹亭》，彭师答，既然你这么喜欢昆曲，何不把《牡丹亭》重新点校、注释一遍呢？于是连这个会唱、会写昆曲的同学一听也昏过去了……所幸我在抄抄写写中并没有感到很乏味。读词、读史，也是享受，呵呵。何况这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材料，还会不断发现自己的缺陷，每天都有收获。比如昨天知道有些词牌为什么会叫那个名字，今天开始会用《中国历史地图集》；再比如前天看到某词话如此解释苏轼一首词，今天又看到一则材料就把前天的观点推翻了……然而词到底是俗文学，有时候觉得不如诗、文过瘾。

     我欠了很多作业很多书，有时候都不愿意列清单，慢慢往下看吧。庄子“逍遥游”之义、用文言文写身边人物小传、张孝祥诗文集第十八卷编年校注、金庸小说的爱情观……好像唯一完成的作业就是抄写《诗品序》……

     程师今天在课上讲了好几个故事，只是为了说明人是最复杂的动物，特别是知识分子之间。加上这几天我自己看来的材料，想想还是一并记录之，蛮有意思的。

     故事一来自沈从文自己的文字：当年丁玲夫妇与沈从文是好友，丁玲丈夫去世时是沈从文一路陪伴痛苦的丁玲回乡。途中露宿的旅馆很破旧，丁玲和她母亲睡一间屋，沈从文睡隔壁，床是一条穿墙而过的长木板。夜里，丁玲和她母亲谈话、哭泣、辗转反侧，从文全都能从振动的床板中感觉到友人的痛。多年后，沈从文被批斗后被调到研究所研究民俗和历史，不再从事文学创作。丁玲从国外得奖归来，周扬安排文联作家们去机场迎接，也安排了沈从文。丁玲下飞机后与领导一一握手，经过沈从文时却问周扬：“这是谁啊？”沈从文当即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位故人，从此再也没有和丁玲来往过。

    故事二是程师自己的家族往事，亦是名门轶事。牵扯到中国近代史上过于著名的几个建筑家，还是不公布了。

    故事三是我《张孝祥资料汇编》里看来的。南宋爱国词人张孝祥，师出汤思退之门，思退追随秦桧之说主张和；张孝祥走上仕途后，受到张浚提携，但张主张战。思退不悦。张孝祥遂向皇帝陈述了“戮力同心”“广开用材之路”的道理，受到皇帝嘉赏。国家的战与和，师傅与恩人，他的观点便不再明确。“孝祥出入二人之门而两持其说，议者惜之。”

    故事四是我在《全宋词》上看来的。苏轼贬谪黄州时期的词一首，故事都在词里了。苏词真好，满纸性情。

《水龙吟 四首》其三

　　闾丘大夫孝终公显尝守黄州，作栖霞楼，为郡中胜绝。元丰五年，余谪居黄。正月十七日，梦扁舟渡江，中流回望，楼中歌乐杂作。舟中人言：公显方会客也。觉而异之，乃作此词。公显时已致仕在苏州。

　　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楼起。云间笑语，使君高会，佳人半醉。危柱哀弦，艳歌余响，绕云萦水。念故人老大，风流未减，独回首、烟波里。

　　推枕惘然不见，但空江、月明千里。五湖闻道，扁舟归去，仍携西子。云梦南州，武昌南岸，昔游应记。料多情梦里，端来见我，也参差是。

 

    最后来讲个老师们之间流传的小“笑话”吧。方师素爱读经书的男孩子，研究生里几乎清一色男生跟着他念先秦诸子。一日他正打算对他甚爱的某研究生说你留下来继续读博吧，那学长道“不行不行，我急着回去结婚，婚纱照都拍好了。”方师叹惜不已……后来那学长回答老师，他还没有勇气将毕生就这样献给学术……

    奖学金评下来，还要在网上打申请，居然还要写不少于500字申请理由。这有什么“理由”呢？好吧，那就写写吧。扯了些这一年的收获和感悟，虽然字数不多，确是真心话。这也许不是一个特别夺目的奖，但对于我自己来说，我对得起自己这一年的全部付出，努力地平衡着学习和工作，才最终换来了一个好成绩。看着公共数据库上自己每学期绩点都比上学期高，活着多么有动力。昨天程师在课上大讲文革时的故事，全班大笑，她说，都有学生喊我奶奶了，哎，我还不够呢。那时窗外的秋阳照得树叶片片闪亮。仅剩一年的大学时光，忽然就觉得读书的日子真短真幸福。

    同是昨天，我终于把新人们招进来了：）会议间隙我把去年招新时笔试答题纸发给08进来的老记者，几个人感慨得说不出话。小红叹着一年匆匆，有种想在师大的夜空中嚎两声的冲动。楠哥带了他交大物理系学生会的同学过来交流学习，也算一次联谊。不过最大的感触还是，他们一进来，这间教室在一瞬间男女比例变得极为平衡……哈哈。

    词里看到，“正是破瓜年岁，……”，喜欢得跟什么似的。立马想到一刀切下去直流着汁水的夏日瓜果，原来我们的年岁也这般新鲜滴水。

     抖擞精神，又是一程。

     这是一年多来，自上博免费开放后我首次挤进去看展览，赶在上午开门的时间赶到，还排了一小时队，真难以想象。排队间隙不断有游人问，这排什么队啊？看展览啊？免费啊？来来，我们也排……当年五块钱的时候怎么就门可罗雀呢。

     特别展很好看，虽然以前一直不喜欢黄金，但南美这些古老的饰物的确透着一种神秘的霸王气，有点埃及的感觉。为了不辜负自己之前辛苦排队一份心，我多在上博里赖了一会儿，把以前没看过的零星几个展厅都看了。印象最深的是印章馆。摘录几则喜欢的印章如下：

     敢言当下事，不负案头书： 做经世致用的读书人

     词人多胆气："胆气"二字何解？

     口衔明月喷芙蓉： 文人都向往这种气度

    深柳读书堂：有点意味

    从来多古意，可以赋新诗 ："古"与"新"

    酒气拂拂从十指出： 这个“从十指出”真妙

    耻为升斗谋： 文人都有的那么一点“臭脾气”

    身行万里半天下： 这枚章超好看，所言又极爽气，道尽心中愿

    起家西掖备兵东川提刑北楚承宣南越 ：东西南北，转战四地，是为家

    笔端还有五湖心： “五湖心”是怎样的心啊

    淫读古文，甘闻异言：读的是古文，但听得来异言

    谈笑间气吐霓虹： 文人都有的那么点“小自恋”

   

  

没有三角架，只好到处找能架相机的物件。091002马勒别墅

 

迄今为止我拍得最满意的一张夜景。091002马勒别墅

      1936年，英籍犹太商人马勒的女儿梦见一座安徒生童话般的城堡，马勒不惜代价请来各地建筑师，为女儿建了这座梦幻般的北欧别墅。马勒在上海做的是船舶生意，建筑内的很多设计类似船上装置。而今这里是马勒饭店，位于陕西南路30号。

     姐说早就想去看看，遂“预支”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请我喝下午茶。可巧大草坪上正要举行一场露天婚礼，背对着我们坐的露天咖啡馆。新郎是台湾人，新娘是上海人，男俊女靓，好似拍电视剧。摩卡被我加了太多糖，空气里都是玫瑰和百合香，花童又可爱又精灵，置身这处古老的花园，真有点童话的亦真亦幻了。我用长焦拍下很多精彩瞬间，这里就只放一张幸福的背影吧。

      背单反出门虽然苦了点，其乐无穷。人生充满奇迹，于偶然间坐进马勒别墅喝下午茶，便见证了一对陌生人生命中无比关键的一刻。愿你们的笑容永远如今天般灿烂，童话长醉不醒。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终于忙完了最变态的九月，校报改版后的第一期报纸、招新面试笔试、两校区编辑部全体大会……我终于赶在图书馆罚钱之前(其实已经过期几天了)还掉了几本书。导师定下了学年论文的题目，从此我就得和宋代纠结不清了，呵呵。其实也是一个蛮有趣的题目，对于古代文人在官场沉浮时的隐秘内心我还真是想了解。《宋史》《全宋词》《词话丛编》，还有宋人的笔记，都是逃不掉的书目，果然是一个庞大的读书计划。上海又开始了漫长的“雨季”，下雨天读书天，那就先把书看起来吧~